2008年11月24日 星期一

回沖or續杯?──續集電影非典型 (5-7)

回沖or續杯?──續集電影非典型 (5-7)
文/陳玠安

看「愛在日落巴黎時」和「男歡女愛:二十年後」時,我不住要想,「伏筆」是否本就自動存在愛情電影?


拍「愛在黎明破曉時」當時,導演理查林克雷特便對拍攝續集有了想法,甚至認為也許可以就愛情的觀點,追隨兩個演員的一生,拍上好幾部,成就一個長篇的系列 作品。我總以為好的愛情小品,要在點到為止和終得答案間徘徊,帶著希望它未知留白卻又急切的想要填入自己答案的情緒。當「男歡女愛」和「愛在黎明破曉時」 已經那麼完整,去繼續追故事的下文,人老珠黃滄海桑田眼見成必然。觀眾對於重逢的私心設想,導演對角色和時光兩者的駕馭與詮釋,來到愛情這回事,該怎麼續 集才得宜?


連戲的層次,怎麼調整時光與角色間的對比度,雖然都說重逢,意義與程度大可不同。光陰本就不曾饒人,不過如何跳脫既定的離開/相遇,造就更多的迴旋呢? 「愛在日落巴黎時」可說是一個小品的經典續集形式;它維繫了原本的故事該交代的事情,但並不依賴愛情的必然或浪漫的原型,更深刻著重「從角色去賦予時間意 義」。


維持前作大量的男女互詰、熟悉又不太熟悉的曖昧、總只剩下一點點相處時間的尷尬不安,但在整體色調、對白、鏡頭上,「愛在日落巴黎時」都有超越了重逢的時 間詮釋。導演與男女主角共同編劇,於是除了演技本位上的完整,茱莉蝶兒和伊森霍克不僅是「伊森與茱莉」,更是「『愛在日落巴黎時』的茱莉與伊森」,精準演 繹以及對於故事步調的認知,讓這對銀幕情侶成為續集出色的關鍵(導演林克雷特用「嚇人」來形容兩位演員的到位。)。在一個不求結局的續集裡,導演與男女主 角在解讀的異中求同化零為整,使影片宛如美麗的三重奏呈現,各自發光也合而為一。


理查林克雷特在多重構思後,與演員的充分合作,讓作品有了多重表述的層次,以及不刻意大器卻巧思四射的質地,最棒的是穿越時間的手法。林克雷特說:「這部 影片刻畫現實,也類似某種超寫實的特質,並透過電影的方式去認知這個世界。」;茱莉蝶兒則提到這可能是她拍過最難的電影,「因為角色太真實自然了,反而沒 有辦法在演技上耍伎倆。」。真實本身的魅力成就小品的風味絕對,譜出了自己的時光。愛情於是可以是續集裡最美的心機,且不必屈就昨是今非而模式化。重逢是 楔子,未必答案。


九年的時間,黎明破曉和日落小品裡的餘韻留存在巴黎。那麼二十年是否真的曾經滄海難為水呢?下回問問「男歡女愛」的大導克勞德雷路許吧。


許多影迷知道克勞德雷路許的名字,可能因為他拍了「偶然與巧合」;事實上,雷路許早在一九六六年就有過愛情片代表作:「男歡女愛」。描述一對喪偶的男女, 因為各自的孩子而因緣際會相識,並隨著相處衍生出情感,卻終究因為女人無法忘卻過往的男人,並沒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。跟片名一樣,是個非常簡單的故 事,但因有太多經典的愛情場景,絲絲入扣的內心情感交織,加上男女主角的完美演出,深刻譜出男女之間對愛情的渴望與踟躕。該片當年橫掃全球,不僅在坎城拿 下了金棕櫚大獎,甚至也包辦金球獎、奧斯卡的最佳外語片,克勞德雷路許本人也因此片成了一代法式愛情大師。


二十年後,雷路許推出了「男歡女愛:二十年後」。它完全是一部正宗續集電影。過了二十年後,男人依舊熱衷賽車,過著有子萬事足的日子,而女人則成為電影製 片人;兩人都有了自己的伴侶,卻因為女人在事業上遭受前所未有的失敗,試著想把浪漫往事拍成電影以挽頹勢。於是她和男人再次相逢,找來演員飾演二十年前的 他們,拍一部屬於彼此的電影。


聽起來,是個還不壞的安排,而男女主角雖然年華老去,但還是把重逢的內心情緒,演得非常到位。只可惜,這部片子真的太過依賴前作的元素。當影片中不斷出現 「男歡女愛」的片段回顧,以及透過「影片中的拍片」「再現」兩人過往的情感互動,雖然都得以讓男女當事人陷入了往日無限好,進而重拾對彼此的愛。不過對觀 眾來說,除了感同身受的回顧美好,卻也無法否認這只是「男歡女愛」的「雜燴」。雷路許最大的敗筆在於,他把主軸放在「時間」這件事情上,而時間本來就會改 變一切,觀眾想看到不僅是線性時間的滄海桑田,「真正改變了什麼」──也就是為什麼要拍續集的最大原因,並沒有出現,於是重逢顯得「只是為了重逢」,而沒 什麼故事性。導演不斷把以前的資產拿來複製(海灘邊的擁抱、月台上相遇、連夜開車回到愛人身邊……)固然使沒有看過前一集的觀眾得以捕捉到愛情只要經典一 回必然永恆,但無法說服已看過「男歡女愛」的影迷得到故事延伸的合理性。第一集所留下的伏筆被時間給鎖死,而二十年後留下的伏筆則讓人不知所措。


固然「重逢」本身就可以是一個意義,但應該只是出發點,真正想要傳達的信息究竟是什麼?時間改變了一切但愛情永難忘懷?這對應於「男歡女愛」的曖曖內含 光,實在是太過廉價。我不懂「二十年後」為什麼要有一堆無厘頭的劇情,也不懂導演是不是真的有故事想要延續。就續集而言,儘管依舊有其獨立性與特色,但卻 像是一趟淡而無味的回沖。或許不強求「經典再現」定要比第一集來得好,但至少導演想說的話,總要能夠被清晰看見。「二十年後」絕非「續集是沒有必要的」之 証,卻突顯了呈現的問題。說起來,我相信雷路許之能力,可以拍出比這更好的續集。可惜他失手了。





回沖or續杯終回  談續集電影的存在感


在專欄寫了大半年的續集電影(多半是藝術電影)──從影片本身到導演的創作脈絡,從語言的延續與風格的翻轉,我不斷提出一些論點來辨證。這一系列,我試著 探索為什麼會有續集的出現,它呈現的價值,從第一篇開始的「續集無罪論」也是這樣而來。在我的美學認知裡,見好就收並沒有不對,但是如果能夠透過好的養分 再呈現再追尋,在藝術的意義上是更特殊的。特殊未必代表更傑出,但是存在感是深刻的。而我始終針視創作者這方面的企圖與特質。這些特質在前面的文章,透過 幾位名導的作品已經大量提到過;這篇文章我不再探究續集的性質細節,就整個系列,試著做個小結。


如果你跟我一樣,看了「慾望之翼」後打從心底想要找尋「咫尺天涯」,並且了解「那樣」的感動,跟再次看見007續集的感動本來就是不同的,大概可以了解 到,儘管意義與層次不同,但無論是商業取向或導演的再修煉,都有著與原創本身連繫卻又獨立的存在感。這個存在感的「本身」是有價的,呈現則是另一回事,感 動的部分更是完全不同的。現今電影工業中娛樂和藝術休戚與共,帶出了分眾,所謂膚淺或深度,人人心中自有準則。與其評判,我更想分享一種觀影的態度:先去 看見續集的發生,去看見續集的理由,再來評斷其質地與感動。我感覺有太多人一聽到續集便打了退堂鼓,也有人是太過先入為主眷戀原創。這似乎已經是一個普遍 的迷思,也是我想打破的──並非為糟糕的續集電影背書,不管歐洲或好萊塢,但我肯定其本質所能輻射出的電影可能。


日前看侯孝賢接受採訪時提到「作者論」電影,讓我覺得可以用這個概念作為總結對於藝術片名導拍續集的看法。五零年代法國新浪潮一代提出的「作者論」概念, 其論點是對於導演的風格與創作,採其畢生作品系譜作為核定評論的主軸,而非用單一類型的評論方式去看待單一影片。這個想法完全可以穿透而充分解釋之前曾提 出的續集電影評析;導演的創作生涯裡,續集電影呈現的,未必是最精華的狀態,但放在整個系譜中,卻叫人難以忽視且具備作者魅力的。從導演的狀態出發,再去 看作品,這樣的方法在我看來是更具可能性也更具價值的觀影態度,亦是能夠放下單一作品「比較」的迷思,把續集本身之於導演創作的意義,看得更透徹的方法。 如果喜歡一個導演,即便不喜歡其所拍攝的續集──或者我們談得更廣,他的系列作品(幾部曲之類),但能夠試想其發生的原因與「之所以如此」,會是一種更貼 近創作者心靈的概念吧。看電影固然終究回歸直接喜歡或不喜歡,但透過這樣的概念,卻也可能多了些理解,並看見藝術詮釋中的有機部分。那部份讓續集電影卸下 原罪或過度期待,也使我們放下成見,得以和創作者心靈互動。對我而言,這是電影在娛樂或情感投射外,另一種絕對的價值。

(系列完)

(原載於雙河灣月刊「映画橫陳」專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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